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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小说的人, 要吸吮人间的黑暗

2020-08-01 15:22 浏览量:

写小说的人, 要吸吮人间的黑暗 

骆以军是个会讲故事的人。
 
读骆以军的小说,你可能觉得云里雾里,但听他讲故事时很难不被吸引。再琐碎的小事,配上他生动的描述和丰富的动作,都变得有趣形象了。最后,那些关于创伤与救赎、异化与孤独的主题,在幽默表达的缝隙里缓慢流淌出来。
 
骆以军快到40岁才开始写小说,因狂暴的想象和华丽的语言脱颖而出,迅速成为台湾中生代小说家的代表人物。最经典的《西夏旅馆》《女儿》都以萎靡、奇诡而出名,今年又出版了《匡超人》。这本书从《西游记》的美猴王写到《儒林外史》的匡超人,瑰丽的想象依旧扑面而来,是骆以军自己都觉得“写得非常好看”的小说。
 
(《匡超人》获得了2020年由香港浸会大学文学院创设的红楼梦奖决审团奖)
 
7月22日,骆以军带着《匡超人》做客新京报·文化云客厅直播间,一个小时的直播,他从关于变形的三个故事说起,聊到美猴王如何作为他精神世界的引领,以及为何用《儒林外史》中的匡超人命名此书,让人大笑的同时也更理解了书中那些仿佛梦境般的呓语,感受到骆以军如何“在这本小说里动用所有20世纪西方现代小说的感觉或技术,来翻滚展现世界的不断变形。”
 
 
 
骆以军,作家,一九六七年生,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、艺术学院(现台北艺术大学)戏剧研究所毕业,台湾中生代小说家的代表人物。曾获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首奖、第五届联合报文学大奖、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、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、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、台北文学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项。
 
写小说的人,需要像尊菩萨,
 
承受所有的苦厄
 
骆以军成长于台北旁边一个叫作永和的小镇。“我那一代人眼界的开放、接收的爆炸性信息全部得益于西方的现代小说。”从18岁到48岁,他说自己很扎实地阅读了福克纳、卡夫卡、川端康成、杜思妥也夫斯基,一路读到奈波尔、石黑一雄和印度、拉美、东欧一些比较冷门的小说家,最后读到波拉尼奥。“老实说我根本没去过俄罗斯、莫斯科,可是当我20多岁在阳明山的小树林里抄读这些小说的时候,我仿佛能感受到西方20世纪小说家所经历的两次世界大战和瘟疫,以及强权之间的恐吓和人心惶惶的恐惧。”
 
早年这种大量阅读灾难的经验甚至让人患病。2016年前后,骆以军病了很长时间,一度患上心肌梗塞,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。有一天,一个更奇异的病突然降临——他发现自己某个身体部位破了一个洞。
 
许多跟他同年龄的作家朋友近来也纷纷得了一些怪病。比如他的好友黄锦树得了重症肌无力,董启章生了一种类似恐慌症的怪病,还有很多台湾的同辈小说家甚至走到自杀的地步。“我们的日常活动明明只是写小说,并没有花天酒地,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?”骆以军的大学老师杨泽分析,他们这批人从年轻时到现在一直依赖感性经验,对自己所处的文明缺乏足够的理解。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却迅速地吞食西方最纯的文学“海洛因”。这些文学所采用的方法论、表现形式是非常损耗内心的,如果读得太多,读者的内在只能爆掉了。
 
骆以军选择用更有趣的方式想象这个“洞”——他把它看作《三体》中的外星人在开虫洞时找错了位置,不小心在自己的身体上开的一个框。自己的痛不欲生,其实是在为人类和宇宙之间的连接提供出口,“只要低下头,就可以看到各种小型星际战舰从破洞里开出来。”
 
更巧的是,如命运安排般,骆以军某天花200块收来一尊金刚菩萨,不经意发现菩萨的脑后也破了一个大洞,他终于顿悟,想到不论是卡夫卡、马尔克斯,还是最残虐的波拉尼奥,世界上所有的小说作者在创作时都保有一个核心的概念——救赎。他告诉自己:“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,你需要像这尊菩萨一样,把人世间所有的嫉妒、痛苦、暴力、暗黑、恐惧吸吮到自己的内部,承受所有的苦厄。”
 
 
 
直播中的骆以军
 
用小说来记录“变形”与“倒置”
 
骆以军有一次在杭州演讲,应主办方要求,他特别准备了三个关于变形的故事,以应和当地的古老传说《白蛇传》。跟以前在学校、书店里面对文青的演讲不同,那次是在京杭大运河的一艘船上,对着三十几位大爷大妈讲故事。大家坐在桌子前,桌上摆着盖碗茶,外面是湖光山色,一片翠绿,非常悠闲,但船的马达声很大,伴随着水波振动的声音,大爷大妈和孙子说话的声音,他开始讲。
 
骆以军讲了三个关于变形的故事。第一个故事来自他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爱斯基摩动画片,《男孩变成熊》,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。有一天,一对爱斯基摩夫妇出门后,一只母的北极熊把这对夫妇的小儿子叼走了,这只熊妈妈把小男孩当成自己的小熊崽一样照顾,教他各种维生的技能。另一边,小男孩的亲生父母疯狂地找了十年,直到有一次碰巧射杀了熊妈妈,才发现了小男孩。回到人类的居住地后,小男孩仍然把自己视为熊而不是人类,总是遭到其他孩子的霸凌,以及亲生父亲的规训。小男孩非常痛苦,只好跑去跟山神祷告,想变回熊。山神告诉他,要想变回熊,必须通过三个大自然的考验:第一是跳进海里经受最残酷的洋流的冲击,第二是要承受地表上最猛烈的飓风,第三是要在雪原上忍受最难熬的孤独。经过这三关以后,就可以变回熊。最后,经受了重重考验,在鲸鱼和牦牛的帮助下,小男孩终于变回了熊。
 
第二个故事来自墨西哥小说家卡洛斯·富恩特斯的小说《奥拉》,小说里有一位不愿意变老的老太太,标题里写的年轻女孩奥拉其实是老太太的分身。第三个故事来自骆以军的一位女性朋友,她最初养过一只蝈蝈作为宠物,但只养了6个月就死了。这件事让她很伤心,发誓再也不养寿命比人还短的生物,于是跑去日本定制了一个人形关节,比充气娃娃更逼真,跟真人的大小、触感都很像。
 
骆以军对着杭州的老头老太太讲完这三个故事,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跑进了一座全部是黑人的教堂里讲白人的笑话,有种说不出的冒犯和尴尬。听众同样非常困惑,反应冷淡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一大串西方的、科幻的东西。
 
船行到中途,到达一个折返点,停下来让大家休息。骆以军非常沮丧,跑到船尾去抽烟,这时候有一位老大爷还跑来问他:“你哪来的?你讲话的口吻怎么这么怪,跟周杰伦很像啊!”
 
但骆以军后来发现,船上的大爷大妈们其实是很有教养的,他们会讲唐诗宋词,知晓京杭大运河的历史,了解宋朝人如何斗茶、如何鉴赏瓷器。可是突然跑来一个怪人,跟他们胡言乱语,大谈男孩变成熊,大谈奥拉,这种场面实在吊诡,很像拉美小说家们常玩的时间幻觉游戏,把极短的时间跟无限的时间相互错置。他感受到其中的变形和扭转,于是把这段经历编成故事,收录进自己的《匡超人》。